見字如見人｜維園少有本地老實農夫 大紅桃花落誰家？｜冼麗婷
特約記者：冼麗婷
攝影：張志華
桃花唔割，神仙難博。去本地農場買桃花，睇天也睇人。位於元朗朗廈村的張粦記，這幾天努力割桃花，每晚半夜運往維園花巿檔口，準備翌日售賣。一年辛勞種桃花的回報，都靠這幾天了。他聲稱自己是維園極少有的本地桃花農夫，但相熟的客人，已到他農場買走心頭好。
不少本地桃花農夫，包括錦田、石崗及林村的桃花園，都在自己農場直接出貨。張粦同村的「有利桃花」，是同行也是熟朋友，在錦綉花園迴旋處駛往八鄉出口那條公路，「有利」較「張粦記」的農場當眼，也是做農場客人生意，不放年宵攤位。
到農場買年花是鮮活感受。有個客人，兩星期前，開開心心去張粦記農場揀桃花。張粦帶着客人在桃花田走一圈，看了看，手一指，「這一棵好。」花樹不大不小，但未開花的白色苞子多得像滿天星。「好，我信你。」客人對張粦說。
頭尾十三天，客人昨天再去找張粦，原本像滿天星的白苞子開成鮮紅大花串，開到頂了。「太熟了，要揀過一棵新的給你。」世間有這樣老實的農夫。但無知的客人心裏卻想，現在才揀，是不是揀剩的桃花，冇人要。「還有靚的嗎？」客人問。「有，梗有啦。」張粦說。他又帶客人走到田的後端，手一指，像神仙一樣，又為客人選了新的桃花。
桃花太生怕不開 太熟怕捱不過年
同一塊田，之前比較生澀的，現在，開始變熟，只開了少許花。「點解開得咁少，之後，會不會不開？」客人問。
「你話呢？不是正在開花嗎？」張粦望着客人，覺得眼前客人講嘢稀奇古怪。
新年新希望，人總想趨吉避凶，要好不要壞。桃花太生又怕不開，太熟又怕捱不過年。種桃花的人不是上帝，但他知天知地，知道桃花長到那階段。花開花落，要捕捉的，是順時間變化，用人力配合。買農場桃花，太早割回家，怕管不好桃花生長速度。如果太忙過期沒來割花，一天太陽，一天陰雨，桃花預先開了，誰管得上。
昨早記者致電問張粦，到底幾時去農場割桃花最好？本來說話不多的張粦，自自然然說了一番道理：「昨天來，不是剛剛好？這些都不用問吧，早晚不是我可以知的，早排凍到死，現在又熱到死，好難捉摸，我不是老天爺，任何人都無法控制的，毛澤東就可以控制，人定勝天啊，話你聽，我哋呢，就唔得嘞。」
不要把買花變成煩惱
買年花，教懂做人的節奏與智慧，明白了，不要把買花變成煩惱。花相，是形相；花道，是你心裏過年之道。無論種花與買花的，盡量做好，心存感恩，心安年過年，年年如是。記者前天及早前，都到過張粦記農場看他割桃花，歳首到歲末都要付出精神與辛勞，一年只等一次回報。他說花肥一年比一年貴，下泥的花生枯，又會吸引嗅覺靈敏的野豬來搗亂。
「花生枯都吃？」記者問。
「泥都吃呀！」每個農夫，說起野豬都會把全身氣力集中到嘴巴，講不完的。農地附近，有次半夜，他在路中心與一頭豬公對峙。張粦覺得牠不怕人，因為，野豬公後面還有一隊野豬乸和豬兒女要牠保護。日防夜防，野豬難防，於是，他建好防禦野豬的鐵絲圍網，還叮囑記者走時，千萬記得把鐵閘門閂推好。
一年四季，下肥，灑殺蟲水，肥與農藥都以倍上升，「我下了成萬元啊。」農夫看錢，就像他們付出辛勞一樣自然。但講到桃花靚唔靚，張粦也有一種花人的自尊與驕傲。記者有位愛花人朋友親自到維園走過，張粦種的桃花，兩層雙托花瓣，桃花顏色也好像鮮紅一點。各花入各眼是常理，他親自種的成品不輸他人，也是事實。十多年前，記者已見證過張粦的桃花很耀眼，但他的花檔不大。
帶着鄉音的張粦七十年代由大陸來港，「當時，啲人叫我大陸仔。」在這裏學種桃花，半世紀了，朗廈村的同輩桃花農夫，大都退休歸隱，桃園士多茶座阿偉的爸爸賴伯伯，與「有利桃花」上一代園主，跟他都是熟朋友。他說賴伯伯的父親比較懂種桃花，賴伯伯以往主要做生意，張粦也曾在他大陸的工廠打工。
花農之間，既是老朋友，也會互相刺探桃花情報。他為桃花摘葉，別人會跟他也去摘葉。見他的花又大又紅，會試用接枝。「我自己以前都『偷』（溝，接枝），早年在維園，見人地的花又大又靚，就『偷』來接枝，不是『偷』一個，是『偷」幾個。」
七十年代穿長衫來揀桃花的客人
不擅推銷的張粦說，現在來他農地割桃花的客人不多。有半世紀資歷的桃花農夫，見證香港不同世代的桃花客人，七十、八十年代的客人最闊綽，「有些真是穿着長衫來揀桃花的，好斯文，也肯畀錢。」開廠的老闆，買大桃花喻意大展鴻圖，也最肯畀錢農夫賺。「還有半山的，打個電話，叫我影相給他看，找人送上去就成了。」這些老主顧，很多都「消失」了。
「去咗邊，移民？」記者問。
「咁多年啦，人，始終要行那條路啦。」七十、八十年代不少人移民，另方面，人與花草樹木一樣，來去有時，種桃花的人，年年但見故人來，並不是必然的。張粦也七十歲了，感覺自己體力有變化，不像以往了。兩年前，記者訪問「有利桃花」，主人已說過不會到維園擺檔，因為食環署規例要半夜才可送花入場，半夜搬花，太消耗。
也懂得做水泥維修的張粦，現在一年到晚只打理桃花園，「試過會蝕㗎」，也是他半生的知識了。這幾天，女兒女婿及兒子都來做幫工，說一年心血與願望：「一分耕耘，一分收獲，你話我想不想把所有花都賣出去呢？」不太想做訪問的張粦，不時反問記者。
「賣曬六百棵，可以有幾十萬元嗎？」
「怕不只吧。」張粦笑記者。天色已暗，六時半了，太陽在電鐵塔外徐徐沉下，農地與收割好的桃花，最終花落誰家？張粦還要趕著回家吃東西，睡個片刻，晚上十一時多起床，再來農場把桃花搬上貨車運到維園，成為今天新貨。他關了近馬路口那道農場大閘，記者向閘外的老闆高聲說，「再見，祝你變百萬富翁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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